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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子》: 不只是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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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裔美籍導演伍思薇 (Alice Wu) 所編導的《面子》 (Saving Face, 2004) ,是以導演向母親出櫃的經驗改編而成的浪漫喜劇 (Rom-com) ,原為微軟工程師的她,轉而拍下女同性戀、寡婦和移民後代家庭的掙扎及日常。就其表現形式而言,包含了浪漫喜劇的幾個經典要素 : 命定的相遇、外力的阻饒、克服困難後的幸福,也同樣點出酷兒電影的命題 : 出櫃的困難及家人的不諒解。然而,輕鬆的步調和「幸福」的結局卻看著有些不對勁,帶點夢幻、不真實的皆大歡喜結尾是否意味著先前拋出的難題已經煙消雲散 ? 假設暫時跳脫「喜劇」、「女同志」以及「酷兒」的分類,我們能以什麼樣的視角觀看這部不安於標籤的電影 ? 對我來說,這部電影同李安的《囍宴》 (Wedding Banquet, 1993) 一般,在反叛、違逆傳統價值的包裝下,主導人物作出判斷、行動的依舊是以家庭倫常為重的價值觀。     《面子》圍繞著外科實習生 Wil 和她的母親高慧蘭展開, Wil 的專業能力備受肯定,受家人喜愛,但她從未直接地和親屬談起自己的性向,而在美容院工作的高慧蘭則利用工作方便,積極地幫 Wil 物色對象。每個禮拜五晚間的唐人街聚會則是偽裝後的相親大會,偶然在一次聚會上 Wil 看見了芭蕾舞者 Vivian 並深受其吸引,不久後在醫院樓梯間的巧遇鋪墊了未來發展的浪漫關係,一張貼在販賣機上的票則讓兩人成為愛侶。 Wil 在收穫戀情的同時,必須應對未婚懷孕,卻不說孩子是誰的而被外公逐出家門的母親,同在屋簷下生活的兩人各自懷著心事,過著看似如常的日子,直到一連串的意想不到的事接連發生,改變了母女盡力維持的表象。     電影採用雙線敘事的手法, Wil 和女朋友的感情發展穿插在與母親共度的日常中,主次線關係的確立體現在主角和女朋友之間的談話,就算在親密時刻, Wil 主動提起的話題總是關於母親的狀態,與自身尚未和家人開誠布公的性取向相比,母親的固執和屢次失敗的婚配更令她煩惱。值得一提的是,影片中 Wil 和 Vivian 產生的化學反應似乎只是為了劇情需要,這樣的情路歷程缺乏循序漸進的鋪陳,就算放在浪漫喜劇的框架討論也略顯粗糙。打動觀眾的並非兩人難捨難分的情愛關係,而是某種大量生產的相愛 - 衝突 - 結合模式,這套模式有效地運作,...

《紐約哈哈哈》: 真誠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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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紐約哈哈哈》 (Frances Ha, 2013) 最直觀的反應,是不加修飾的真誠。但有趣的是,托電影角色之口,說出當「真誠」用於形容文學作品時,是意味著這本書在審美或智識上毫無可取之處。我不會說《紐約哈哈哈》是部欠缺審美意趣或智識啟發的電影,但如果試圖由這兩個方向著手拆解它,你也許會失望而返,畢竟它意不在此,在一部真誠的電影面前,高談美智略顯無趣。   《紐約哈哈哈》有些難以用一言兩語道盡,不過,或許可以說它呈現的是一段藉著日常的片段來找尋自我的故事。黑白的畫面和喜感的配樂彷彿將觀眾拉入默片喜劇的氛圍,而透過主角 Frances 的身體,一名舞蹈公司的學徒的身體,引領觀眾的視線穿過不同的空間,由地鐵到街道,從紐約到巴黎。在影片中,說明空間轉換的字卡往往暗示著 Frances 生活的變動,像是與形影不離的摯友 Sophie 的分離、搬到新公寓卻遭逢耶誕公演被取消的窘境、說走就走的巴黎之行以及在母校募款餐會與摯友的重逢。導演 Noah Baumbach 沒有讓這部片變成僵化、制式的成長電影,並無刻意營造了多重困境,迫使主角揮別從前的稚嫩,迎向人生的新篇章。可貴的是,他處理「紐約」、「舞者」、「友愛」 … 等題材時,並未將這些容易讓人投射過多自我、耽溺其中的元素轉化為文藝青年的喃喃自語,反而將鏡頭轉向生活本身,透過那些瑣碎卻實際的困擾,無論是金錢、志向與能力的落差和年齡的焦慮,這幽微但的確影響的生活的事物,讓 Frances 的生活聽起來離我們並不遙遠。   關於在紐約生活的文藝青年的電影已多如繁星,成功,亦或失敗的作品早已比比皆是,但困難的是如何真正著墨於「探索」。所謂的「探索」,並不總是意味著刻骨銘心的愛情、地下樂團和爵士音樂、新浪潮電影以及一眾法國當代哲學家的引用。紐約文藝青年形而上的生活就算多采多姿,但那始終是屬於「他人」生活的碎片,觀眾做為全能的窺伺者,可以觀看,但不願意共情。若是將那些作品精神層面的點綴抽離,很有可能發現它們僅是同樣框架、型態各異的複本,除了片名的差異之外,便是作家與樂手、男人或女人、談論〈會飲〉或即興一曲的區別。真正的探索,應該來自於電影自身內在的動能。   也許《紐約哈哈哈》非以精巧著稱的那類電影,但它時而突兀的配樂、平凡的運鏡加上鬆散的結構卻讓人感到無比的輕盈。...

《幸福老人樂園》:抗拒真實的記憶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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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源:齊聚一堂劇團臉書) 由樊宗錡所編導的《幸福老人樂園》是關於一名失智老人 ( 林子恆飾 ) 和她的女兒小如 ( 張甯飾 ) 的生活,如何在老人偶遇熱心、健談的阿默 ( 張家禎飾 ) 後改變。甫開場由老人和年輕男子所玩的「遊戲」,便已向觀眾揭示了老人記憶的脆弱及不穩固。觀眾清楚地意識到在兩人互相應和的遊戲裡,阿默所做的,並非喚醒深藏於意識深處的記憶,而是說出那些從未發生的過去。男子用說故事的方式編造經歷,老人則收取這些不屬於己的曾經,在這一取一捨的關係中,虛構的是什麼,似乎清晰可辨。不過,倘若細讀最後結束時暗藏的符碼,我們可能得重省劇中為「真實 / 虛構」所引劃定的界線。     在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中,「真實 / 虛構」的結構屢次在舞台上提及,無論是失智老人和被創造的過去,或是從不說謊的阿默如何變成開場時那帶著老人想像的男子,透過不同角色內在的關係,真實和虛構的子題逐漸明晰。然而,老人自身的記憶並不可靠,那逝去的妻子和海洋,大浪和船難,以及一個失去的孩子隱約指向著一場拆散家庭的意外。       難道,過往的復返便是不可撼動的真實 ?     藉由老人說出的種種,並不足以拼湊成事件的全景,觀眾僅能依賴零散的碎片,大致想像一個悲劇的樣貌。弔詭的是,自始自終,女兒小如從未直接提起母親的死亡和海洋的關係,我們所聽聞的,究竟是是老人傷痛的過去,抑或,想像的囈語 ?     隱現於細節的記憶碎片似乎撼動著最初設下的「虛構 / 真實」邊界,除了老人模糊的過往之外,更須留意的是結束時,三人的身影和突兀的起舞。當老人獨自一人以肢體重現他那最初的精彩一生後,在燈光再次投射到舞台時,我們看到的是老人,和以照護員裝扮現身的張甯和陪坐在老人身旁的張家禎,不久後,是三人在台上,隨著歡快的音樂起舞。     假設老人的死亡是試圖拯救節奏的一個急煞,那麼不合時宜的音樂和角色的揭露則試圖透過又一層的虛構,消解借助死亡也未能解決的問題,將先前的一個半小時,化約成另一個未盡的人生,一場漫長的酣夢。可惜的是,我認為這樣的嘗試對整體的作用不大,甚至可能消除了方才的感受。劇情節奏上的失衡,使得結尾很難不顯倉促,而將角色持續地推向情緒的高點,使...

李懿澕《低級自由》: 錯身,換位的自由與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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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變形,並非奧維德或是卡夫卡的專利,無論是歸因於網路的發展或是媒介的多元,使得處於現世的我們在知曉「變形」的概念前,早已將形而上的概念轉化為實際的操演。不管是社群網站的帳號,或是遊戲的角色、虛擬實境的身體,甚至將範疇擴大,將馬克思的「異化」納入討論,在「變形」消解與重建的過程中,往往牽涉的不止於外觀或是功能的差異,更多是關乎於一套隱含的規則,或是一套既定、潛藏的認知結構。   李懿澕利用虛擬實境的技術,巧妙地根據蟑螂的視覺特性為觀者提供了另外一種觀看世界的可能。觀者戴上 VR 裝置後,眼前的畫面充滿著複眼獨有的細碎六邊形,從色塊中隱約可供辨認的紅色花磚、晃動的觸鬚意味著身分的轉變,而在隨後的十五分鐘內,將以蟑螂的姿態在不同的空間、平面移動。除了對視覺特性的模擬外,創作者也試圖展示了蟑螂生活的可能遭遇以及與其他物種的相遇。     老實說,十五分鐘對於這樣一個仰賴視覺機制的作品似乎有點冗長,起初的新鮮感在逐漸接受了複眼的設定後便開始消退,接下來的時間雖然觀者會在不同的空間轉換和以蟑螂的姿態觀察習以為常的日常,但是在視覺的呈現和視線差異之外,難以單純透過裝置的體感輔助和 VR 讓觀者與蟑螂共情,並分享視覺之外的感受。這試圖讓觀者沉浸到另外一個物種的試驗的效果或許不如預期,但透過將蟑螂,一個經常和噁心、骯髒掛鉤的物種,以非寫實 的方式勾勒 牠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達到了去蟑螂汙名化的效果 。   先不論是否成功地讓觀者能和蟑螂產生連結,或是以 STS 說詞宣稱跨物種的政治正確性,先暫且回到媒介特性本身。 VR 就視覺層面而言,不僅消弭了影像周遭的黑暗,更使螢幕,或其他媒介附近的雜物不可見,裝置中的飽滿畫面緊密貼合著視域,精神渙散的時刻也無法從畫面逃離,就算無心觀看,也避不開持續變換的色塊。現實的身體和 VR 裝置所形塑的身體部分疊合,當眼睛抽離了原先熟悉的世界,短暫地進入黑暗、未知,被拋進一虛擬、被建構的環境時,代表主體的視覺功能被轉化為接收,被動式地遭逢影像,除了閉眼歇息的片刻,我並不是「我的」身體的唯一擁有者。然而,肉身的「不能」更彰顯虛擬實境的身體所能之處,透過視角的轉換和視域的全面覆蓋,減弱了現實身體的能動性,卻又透過另一身體達到原初的肉身遠不能及,甚至無從想像的運...

[講座筆記] 等待好評──藝術媒體、評論發表平台的札根與開創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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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講座資訊 : 時間 :10/27 (二) 2:30-4:30 地點 : 薄霧書店 講題 : 等待好評──藝術媒體、評論發表平台的札根與開創之難 對談者 : 張玉音(典藏 ARTouch 總編輯) 王柏偉(數位藝術基金會藝術總監)     筆記   好的評論對作品(評論對象)的複雜性從來不會避而不談,它談作品的美,也談它的醜;它努力詮釋作者的視野與洞見,但也不忘指出他的偏見與盲點。這種評論人特有的「複視」( double vision ),賦予評論一種合乎比例與均衡的對稱美。 —林沛理 ( 香港評論家 )     首先,張玉音以林沛理對評論的詮釋作為開場。在這段引文中,林沛理提出好的評論需擔當起「評論」的責任,不應只著墨於作品的優點,而是進而梳理作品的組織,寫美,卻也不忘了在美善後面潛伏的幽暗。在對「評論」有了基礎的認識後,張玉音指出「評論」在視覺藝術領域的缺乏,並依個人觀察,以評論者的生存狀態探討為何評論在藝術書寫領域的缺席。   張玉音簡單分類了當今的評論環境的三個面向,透過對評論的生態認識,或許可以解釋為何評論難尋。第一,是無法依賴評論維生的大環境,現下的稿費機制並不能養活評論者,就算是斜槓的評論者也必須考慮文章刊出後的附帶因果,包括對人際關係、未來寫作計畫、職業規劃的影響 ; 第二,是由藝廊所支持的評論,藝廊或許是報酬相對高、相對穩定的邀稿方,不過評論者卻可能得面對來自畫廊和創作的雙重審查,在文章的自由度上受限 ; 第三,展覽主辦方的廣告預算所挹注的評論,這樣的評論和藝廊邀稿的評論共同的盲點在於必須將邀稿方 ( 或是說,資方 ) 的意見納入評論時的參考點。在充滿限制的環境下,評論者很難真正地「評論」一件作品。     典藏 ARTouch 高點閱率的文章多跟時事、藝文動態相關,和紙媒 ( 典藏今藝術、古美術 ) 不同,展覽、偏理論的文章在流量並不吃香,因此,在選題上會權衡比重。舉藝術圈的時事來說,編輯會先考慮兩個時間點,再評估是否利用媒體資源介入,一,是事件發生的當下,針對內容進行說明 ; 二,是事件過一段時間後卻仍繼續發酵,在網路上還有熱絡的討論。偏向時事類的文章能衝高流量的原因或許在於,對藝術圈亂象...

老李

    孤單的人影映在鏡子裡,微凸的肚腩,捲曲的胸毛在兩坨下垂的肌肉上糾結,幾綹混雜灰絲的頭髮固執地步不願退後,再退,便無路可退,到腦勺了。     這是老李,他決定去死,可是他在死前,有個願望—好好再「幹」一場。     老李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潑了些冷水,拿毛巾胡亂抹了臉,隨意地抓起牆邊鐵架上的白汗衫套上。他離開浴室,走到電視櫃下方,翻出下層抽屜中發繡的小鐵方盒,在一堆泛黃發皺的紙中翻找莉莉的電話。酗酒造成的後遺症在這時候好像特別嚴重,才數沒幾張,手就抖得彷彿中風似的,他只得停下來,甩一甩手,以為這無聊的動作能幫助血液循環,或是擺脫體內積累的短暫遲緩。     找到了。     亮黃色底的小卡褪得剩淺淺的黃,原本刺眼的顏色隨著時間而變得普通、失去奪人眼球的粗鄙,防水層的膠膜早已剝落,印在上面,俗艷的紅字卻奇蹟般逃過歲月和濕氣的侵蝕。     「不知道這麼多年了,莉莉姐還做這行不?」儘管遲疑,老李還是拿起手機,把數字一個個用指尖敲在屏幕上,鈴響了一會兒,接通了。     「…汝欲揣啥儂 ?... 喂 ? 」 「找莉莉,陳莉莉」 「啊…小等一下哩…莉莉姐,有人找你喔 ~ 」 「來啊啦 ! 來啊啦 ! 」 「莉莉啊 ~ 我是老李啊,記得唄 ! 去中國的老李啊…」 「唉呦 ! 整個人的說話方式都變了,怎麼回來了呀 ? 不是混得好好的嗎 ? 」 「唉 ! 出了點事兒,一言難盡,一言難盡 ... 想問你啊,還在做『那檔子』事不 ? 試來試去,還是本地的姑娘好,本地的姑娘啊 ~ 又是你的最好 ! 」 「你那張嘴呀 ~ 還是沒變,不過現在抓得可嚴囉 ~ 看在老朋友的份上,通融一下也是可以,只是…」 「錢的事不要緊,身外之物,帶不走的。今天下午可以嗎 ? 姑娘不要太老,二、三十幾的都行 !... 對對對,老地方,等會兒到了樓下叫姑娘按個鈴 !.. 」 「逼逼逼…」     好幾年了,莉莉還是急性子,或許跟名片上不改媚俗的紅一樣,時間改不了他們。還是說,他們不斷變化自己的位置和身分,換個時代也不過時、不褪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