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氣,生之慾:讀迪迪耶·德官《林園水塘部》
美雪的遠行始於一次死亡。 平安時代,在偏僻的島江,以捕鯉魚維生的勝郎死於雨後泥濘的山徑。他的妻子,天島美雪,為了將丈夫捕獲的鯉魚依約送到遠方的京城,獨自背上裝著八條鯉魚的竹簍,帶著少量的銀票和鮒 鮨獨身前往平安京。 若要開展情節,這必是一趟多舛的旅途。 路上的顛簸和陌生的泉水沒有傷害鯉魚,旅途上行經的善根宿就算剛經歷海盜襲擾,暫時安好,魚群也尚且無損,仍在竹簍底部張開口部吞吃蜉蝣。直到美雪來到朝聖者寄住的佛寺,遇見不懷好意的兩名男子,吃下獲贈的紅豆年糕後陷入昏睡。一覺醒來,發現剩下兩條鯉魚。深陷焦慮的美雪求助於佛,卻見佛壇上放著六個接連著白骨的魚頭。 美雪找到綠嘴唇的媽媽桑,願意暫為游女,直到湊足買齊鯉魚的金額。夜晚,身著不凡的客人選擇了美雪,但當他貼身靠近時,美雪身上散發的味道—「混和著森林、搗碎的草和潮濕的土,一股洞穴的怪味」 [1] 推開了男人的身體。 被味道勸退的尋歡客,是園池司的司長渡邊名草。在不久後的京城,送交鯉魚的當下,美雪認出了他。 為何要千里迢迢將鯉魚送往京城?難道二條天皇有屈身蹲在水池邊,觀賞錦鯉悠遊的閒暇嗎? 似乎只有對島江人來說,特別是勝郎和承擔起責任的美雪,整件差事才有實質的意義。從渡邊名草的角度來看,這是京城內部傳統的延續,就算天皇根本不在乎,他也有義務確保一切井然有序地運作。困擾著渡邊名草的不僅是天草美雪和她的鯉魚,還有薰物合競賽。天皇出題的薰物合題目竟是一個故事,一名行走在橋上、穿越兩團迷霧的女子,而且,她的氣味將停留在橋上。 [2] 世間上是否存在能捕捉這個形象的香氣?渡邊連夜和助手草壁篤人趕往香舖,搜羅各種奇異香材製成薰香的基底,但這並非最終的答案。直到飛落渡邊臉上的一滴口水,他突然領悟了。身旁的美雪所散發的氣味是謎面 [3] ,而生命,正是通往謎底的小徑。 帶有濕泥土和悶濕的魚腥,混雜著汗水的氣味深深刻入了美雪肌膚的孔隙,步履行經之處所沾染的水氣更讓這些味道更加頑固地,像潮濕的空氣般黏附在她身上:善根宿飄著玫瑰色頭顱的湖泊、路途上的雨和山泉、待在平安京時遇到的大雪,以及時而閃現的回憶—勝郎在自家池塘的身影。 如果美雪聞起來就是生命的味道,那應無關芳香或惡臭。 生命的氣味並不純淨,但必得真實。 美雪與身著香薰衣的平安京顯要相比,簡直像是未經修剪的雜草對比細心照料的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