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攝影重返光的記寫? 蔡霈文攝影集《走向長夜裡清醒的另一方》
在一篇名為〈重複與差異 : 論德波的電影〉的文章中,義大利哲學家阿岡本(Giorgio Agamben)為我們指出當前影像所面臨的難題—當影像 (image) 僅僅是一種媒介 (medium) ,在此情況下,使得我們所接收到的只是透過影像所傳遞的概念,而影像只是意義的載體,在接受到它所承載的訊息之後,影像便變得無足輕重,即使消失、棄置在一旁也無所謂。因為最重要的,承載於它的概念已被呈現 (express) 。 對我來說,阿岡本所說,影像變成表現的媒介的困境,和攝影所被寄望,對「真實世界」再現的責任不無相關。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論攝影》中尖銳地提到,攝影家們對「攝影」與「真實世界」之間的看法分成兩派,一方將再現的任務和攝影所獨有的機械性和部分非人干涉的特性做連結,相信當沒有人為的介入時,萬物能以更為真實的樣貌被鏡頭記錄下來,攝影成為比起繪畫,更趨近「真實」的工具。另一方所持的觀點則認為攝影仍充滿無可避免的意向性,主觀的因素在攝影不可能消失,仍有所遮蔽的事物不會在快門按下的瞬間便去蔽、顯露。就算攝影家是個眼光獨到的研究者,以其特有的角度去看見、觀察、紀錄任何所見,仍無法還原世界真實的樣貌。 如果我們細看上述兩種想法的不同,不難發現矛盾的根源之一是來自攝影自身的性質。它既「主觀」又「客觀」,減少個人介入的同時,它又不得不屈從於人為的操控。攝影的特性讓我想到,在卡爾維諾( Italo Calvino) 的《看不見的城市》中,並存於一張紙的兩面、互相對應的圓形,相親卻無法對視,極為接近但也無比遙遠。我們要怎麼面對攝影中共生的二元性所造成的斷裂 ? 或許沒有直接、單一的回答能應對這過於龐大的問題,但阿岡本所體醒我們的是,那些輕易地透過影像將傳遞某一個概念,將影像的繁雜性壓縮、化為訊息的媒介的處理方式,將會抹除「影像」自身的可能。 阿岡本對影像的看法迫使我們思考,透過「概念」,或是任何論述,我們就能接近真實 ? 假設影像最後經過時間篩選後,留下的只是成堆的論述和概念,我們為什麼需要影像 ? 作品還有存在的理由嗎 ? 同一個概念真的必須要經過這麼多藝術家經由創作來述說 ? 難道,在「意義」被「完全」捕捉的時刻終於出現時,影像就有歸於空無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