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哈哈哈》: 真誠的趣味

 



  對《紐約哈哈哈》(Frances Ha, 2013)最直觀的反應,是不加修飾的真誠。但有趣的是,托電影角色之口,說出當「真誠」用於形容文學作品時,是意味著這本書在審美或智識上毫無可取之處。我不會說《紐約哈哈哈》是部欠缺審美意趣或智識啟發的電影,但如果試圖由這兩個方向著手拆解它,你也許會失望而返,畢竟它意不在此,在一部真誠的電影面前,高談美智略顯無趣。

  《紐約哈哈哈》有些難以用一言兩語道盡,不過,或許可以說它呈現的是一段藉著日常的片段來找尋自我的故事。黑白的畫面和喜感的配樂彷彿將觀眾拉入默片喜劇的氛圍,而透過主角Frances的身體,一名舞蹈公司的學徒的身體,引領觀眾的視線穿過不同的空間,由地鐵到街道,從紐約到巴黎。在影片中,說明空間轉換的字卡往往暗示著Frances生活的變動,像是與形影不離的摯友Sophie的分離、搬到新公寓卻遭逢耶誕公演被取消的窘境、說走就走的巴黎之行以及在母校募款餐會與摯友的重逢。導演Noah Baumbach沒有讓這部片變成僵化、制式的成長電影,並無刻意營造了多重困境,迫使主角揮別從前的稚嫩,迎向人生的新篇章。可貴的是,他處理「紐約」、「舞者」、「友愛」等題材時,並未將這些容易讓人投射過多自我、耽溺其中的元素轉化為文藝青年的喃喃自語,反而將鏡頭轉向生活本身,透過那些瑣碎卻實際的困擾,無論是金錢、志向與能力的落差和年齡的焦慮,這幽微但的確影響的生活的事物,讓Frances的生活聽起來離我們並不遙遠。

  關於在紐約生活的文藝青年的電影已多如繁星,成功,亦或失敗的作品早已比比皆是,但困難的是如何真正著墨於「探索」。所謂的「探索」,並不總是意味著刻骨銘心的愛情、地下樂團和爵士音樂、新浪潮電影以及一眾法國當代哲學家的引用。紐約文藝青年形而上的生活就算多采多姿,但那始終是屬於「他人」生活的碎片,觀眾做為全能的窺伺者,可以觀看,但不願意共情。若是將那些作品精神層面的點綴抽離,很有可能發現它們僅是同樣框架、型態各異的複本,除了片名的差異之外,便是作家與樂手、男人或女人、談論〈會飲〉或即興一曲的區別。真正的探索,應該來自於電影自身內在的動能。

  也許《紐約哈哈哈》非以精巧著稱的那類電影,但它時而突兀的配樂、平凡的運鏡加上鬆散的結構卻讓人感到無比的輕盈。電影甫開場時,FrancesSophie的打鬧和詼諧的小曲為全片奠定了輕鬆的步調,但隨著劇情發展,Frances的生活開始頻繁觸礁,和男友分手,接著是摯友搬離曾經共同生活的公寓、舞者生涯毫無起色。然而,就算過著經濟基礎不穩的日子,面對貌似無止盡的衰事,Frances自身獨有的特質淡化了這段「鳥日子」中令人難過的一面,感情、事業一團糟的她依舊是開頭那位與朋友嘻笑,自在奔跑的女子。Frances的個性與電影的基調相像,輕鬆隨意但十分真誠,有點奇怪卻讓人難以討厭,總是充滿活力、靈動地穿梭於不同空間,這個或許帶有些許笨拙,但迷人的角色讓整部電影的肌理變得鮮明。無論是Frances或影片本身,都散發著平實的氛圍,正是因為這是部鮮少賣弄、平易近人的電影,才能不做作地勾勒紐約的文藝青年日常,捕捉下難得一見的舒適、自然的姿態。

  在一次尷尬的餐會上,Frances說出她理想的兩人世界該是什麼樣子。她想要的是相愛的兩人能在派對上眼神交會,那一瞬間,能在對方的視線中感受到另一人的愛,開啟一個不同於現下、只存於兩人之間,一個能在彼此的眼神中被愛,和確認自身存在的時空。當電影接近結束,Frances編舞的舞作謝幕時,鏡頭帶到FrancesSophie,與旁人交談的她們不時望向對方,期待著另一方的目光,當視線終於交匯的剎那,她們放緩了手邊的動作,原本交談的對象被排除在畫面之外。兩人間的凝視穿越了群眾,也超脫了時間,在她們所處的當下,拓展了另一種維度的可能,茶會嘈雜的背景聲逐漸讓位給輕柔的音樂,不需要過多的言語和鋪陳,相視一笑。

  鏡頭切換到Frances獨自在新公寓裡漸漸伸展她的雙臂,貌似以雙手量度新的空間,又像是亟欲展翅的鳥兒,在飛行的前夕,混雜著些許的不安和好奇,上下擺動自己的羽翼。接著,她在紙條寫下自己的姓名,Frances Halladay。這張紙對郵箱的方框來說有些過長,便隨手折起了多餘的部分,將字條放入框中,最後,畫面定格於那個塞有字條的小方框,Frances HaFrances Ha,既是自我命名的產物,也是電影名稱的由來,自我命名的動作象徵著新生,而保存原本名字的一部份,便消除了抹煞自我的疑慮,指向的是一個與過去共存的新生。令人感動的是,透過「命名」的動作將賦權的職責移轉至「我」的手中,除了是個足以使電影變的豐實的關鍵動作外,同時,這也是一種宣言,宣告著主體的復位。或許,自我命名正是如德爾斐箴言所言:「認識你自己」的必經階段。

  在那些平凡,甚至有點瑣碎的細節中,我們看見了《紐約哈哈哈》平易近人的一面,在生活的吉光片羽中,焦慮失意在所難免,但電影選擇以相遇點亮這些令人悵然的時刻。那個舞作結束後的聚會,不僅是一個充滿歡聲笑語、老友雲集的和解場域,那以友愛為名的連結使人同聚一室,曾經因為相遇而起的火花在這此重新燃起,故友、至交再次相逢,開啟了許多為名的可能,但這美妙的相遇必然遭逢別離。我們無緣知曉在那不可見的未來將發生什麼,但在這場聚會當中,留給觀眾的是將來無限遐想的可能。這部電影的感人之處便在它對「探索」的真誠,探索的意義從不是為了抵達何方或製造意義,而是不斷地嘗試、拆解,然後重組,是奔跑、跌到,和永無止盡的漫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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