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條的交匯「我們在此相遇」

 「在行走、編織、觀察、歌唱、說故事、繪畫和書寫之間有何共通之處?答案在於它們都沿著某種線條行進。」--Tim Ingold《線條短史》(2007

 

  人類學家蒂姆·英戈爾德(Tim Ingold)在「線條短史」( Lines: A Brief History)導論中提出一個貌似偏離常軌,需要借助一些想像來開啟的研究視角,以問答勾勒他將伴隨我們覽略的主題--線條。線,是那些接連字句的敘事、形體浮現的邊界、物體移動的軌跡,又或者是,瞬間交匯的視線與肉身獨有的圓弧。線條不限於虛實之間的分際與物質或形而上的範疇,話語、手勢、移動,甚至其他物種都可能構成某種型態的線與生活相交。英戈爾德試圖開拓的路徑異於以不斷前進之直線為意象的現代,也異於後現代主義者們所主張的零碎星點,他意圖將彎曲的線條,以及由線條相匯所產生的節點或毫無章法的線團織入意義之網,讓事物的位移與關係的交疊成為斷裂與二元對立的彌合之處。

 

  由天美藝術基金會與嘉義美術館共同主辦的「我們在此相遇」,展示基金會自2014以來發起的「台灣當代藝術家海外參訪計畫」當中20位曾獲補助藝術家的作品。策展人黃又文借約翰·伯杰(John Berger)帶自傳性質的小說「我們在此相遇」(Here is where we meet)為題,其中又分為三個座落於不同樓層的子題:「生命中的移與遇」、「轉向觀看與理解」、「遇/·見」,並在檔案室展示其他曾基金會計畫參與者的藝術家書籍。

 

  展出作品的創作年代與計畫執行的時間並不一定關聯,部分是於海外參訪前所作,面對各藝術家主題與媒材跨度幅度不小的創作,策展人以弱化敘事的策略應對,轉向用概覽性質的方式將之收攏。她視藝術家出國參訪為移動的起點,在歷經時間與疫情的沈澱後,檢視先前積累下的階段成果,這些作品自身軌跡雖難以集束為線縷,但交疊或呼應不時閃現,狀似長短不一纖維所織就的布幔。展覽名稱的「我們」是向四方散射的複數主體,不單是美術館和作品相遇的觀眾與創作群像,也隱約將那些藝術家創作過程中接觸的人事物喚回此地,跨越時間、地點的主體在此聚合。

 

  作為觀展路線中開門之作,莊禾〈一個時間,一個地點〉以短促與靈巧兼具的筆觸呈現獵人逐獸亦是尋「我」的過程。在獵捕過程失去坐騎、丟棄箭袋的獵人所射出的最後一箭並未追上那不斷變換形體的幻獸,那支箭的歸處是獵人身旁的樹幹,最終,外物的追尋是復返自身。選擇將莊禾的動畫作品置於本展開頭與末尾則隱約透出類似意涵,投影於薄紗布幕的〈看海〉呈現藝術家存於記憶中海的樣貌,靜謐心象與前述的獵捕過程形構靜與動,內與外的對位。

 

  復返的主題依然在其他作品迴盪,張敬中〈歌百工-100返鄉〉的編號即為計畫原初設下的回望此計畫的時間點。地面銜接錄像、檔案與工作檯的曲線將我們引向作品而不問其中虛實,白堊紀、史前化石、僅在航海日記扉頁現身的男子在纖維平面上混融為另一時刻在那被共同記寫的彼刻,另闢敘事的可能。林亦軒將在長居巴西得來的感受凝鍊為色塊和線條,但其用色和輕柔筆觸卻一反固有的拉美印象,將私密的異地經驗封緘於模糊團塊和零散線條漸次鋪陳的抽象。

 

 

  張程鈞構想的〈嘉義提案_路線(1-3)〉以另類途徑感知嘉美館,二樓牆面的藍晒圖紙與岩繩設想八條相異難度的攀爬美術館路徑,透過想像攀岩路徑模擬更著重體感而非視覺的感知模式。重塑感知模式的路徑除了與想像的身體經驗,實際的觀看體驗亦可將觀者帶入不同於日常的感官尺度。陳致宏〈盆栽〉系列小畫寫實地畫下街角常見的綠化植物,作品放置的高度則提示著一種需要蹲身且辨認各植物特徵,而非以集合名詞(盆栽、綠化植物)概括的視角。

 

  當還未言明「我們」由誰組成的情況下,定義的疆界便留待創作來鬆動,藝術家嘗試以作品誘引潛伏於主流敘事內的線索。吳權倫將台灣八零年代始出現的狼犬撲滿作為作品的起點,梳理不同時期德國狼犬育種背後的思維轉變,藉由走訪育種場的錄像和說明狼犬的興衰,再將此人為形塑自然的歷程嵌入台德兩國歷史脈絡中。我們一詞所指涉的複數主體亦包含非人物種,作品或能指出那些幽隱於周身的活物(vivant)介入的蹤跡,但是關於「我們」的提問尚未結束。

  

  羅懿君〈航向未知的家〉系列作品源自藝術家在不同地點對東南亞移工的談話,創作者將她/他們的生命史以肖像和文字紀錄成冊,記寫勞動者自身,而非面貌模糊的移工群體。其中〈海之味〉與〈Are〉選用遍佈台灣與東南亞的農作物--香蕉,使用風乾但仍保留部份表層紋路的蕉皮拼組受訪女性的面容,以鏤空吊掛的方式呈現於展間。藝術家巧妙地運用技法與材質特性,使這幾件作品跳脫既往肖像畫的平面性,輕微晃動的拼貼肖像與其剪影自然流露靈動之美。

 

  黃至正與鄭農軒的系列作品或可視為擾動西方繪畫史的兩種路徑,分別從畫作的生成和觀看切入,試探在當代觸碰古典題材的潛在方向。黃至正將輸入指令演算而成的圖像反覆修正,隨後塗抹加工,以直觀辨識運算留下的痕跡。比起製作一件明顯與人工智慧相關的作品,他更著重翻轉觀者對科技與藝術的想像,逆向地將現代技術的箭頭導向過去。鄭農軒〈古典敘事〉系列的兩幅作品營造缺乏景深的布幕,那些使人直觀聯想到古典二字的元素皆已裂解,化為背景弔詭的布幔。藝術家刻意與和諧之美背道而行,戲謔地置入猙獰老鼠或形骸有缺的人形,輔以穿透形體的扭曲線條和漸層,以異端的姿態向下翻玩不存於傳統古典繪畫中的深層慾望。

 

  簡翊洪用水墨臨摹慾望與情愛交疊的地景,他藉簡單墨線描繪混著遊戲與慾念的性愛場景,亦或白描日常某刻突如其來出現的桃色幻想,又或者用寥寥幾筆捕捉停頓遐思的片刻五本小冊展處肉慾、情愛,或是激情過後的平淡生活。縱使將慾望對象與遐思皆以輕巧有趣的筆法呈現,但仍有些無言以對的片刻,偶爾在輕透紙頁約略透出的憂慮。恰巧因為不僅關乎慾望,才能夠探問慾念歇停之後的朦朧愛意。

 

  爬梳本展所依循的脈絡,似乎難以從中識別足夠明確的主軸。或許受制於本次展覽為計畫參與者的集合展的性質,又或者,這是使用「我們」發語時必然遭遇的困難。縱使在某刻共處同一時空,因共享相似的事物與文化而聚合,主體也必然經歷存於無法化約的我與作為代詞的我們之間的不協調。但是此般異音紛雜的樣態或許更貼近我們的樣貌,我們之間並不存在可以接連全部事物的直線,不過彼此軸線的交匯與節點的疊自成意義之網,以複數主體的姿態拓展想像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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