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正翔《台北民宿藏畫》: 誰能告訴我哪裡不是地獄?
(展場現場實拍/蔡霈文)
地獄的樣貌會是什麼樣子? 如果地獄存在的話。
但丁 (Durante degli Alighieri) 在神曲 (The Divine
Comedy) 中所描述的地獄(Inferno) 是個宛如漏斗,以耶路撒冷為基點,一層一層逐漸向下收緊的存在,而罪孽的深重決定了罪人們身處的位置,越靠近底端則意味著更有罪的靈魂;至於東方,則有眾所知悉的十八層地獄,然而在佛教多樣的詮釋和文本中,地獄的構造就算有十八層、六十四層,甚至無量,就其本質而言,它們都象徵著無法超脫的罪所形成的封閉空間。
(Sandro Botticelli - La Carte de l'Enfer)
地獄到底長什麼樣子?沒有人知道,上述兩種想像地獄的方式也只能提供我們地獄的模型,並不能告訴我們地獄該是什麼,就算是在文青最愛引用名單之一—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 (Jean-Paul Sartre),在《禁閉》(Huis-clos) 的結尾寫下「他人是地獄」(L'enfer, c'est les autres) 時,也未明確勾勒地獄的形貌,因為在劇本中,那成為彼此的他者並互為地獄的三人,在地獄尚未被說出,形成斷言時,他們便已身處在地獄之中。
汪正翔的創作論述中提到,他這次的創作來自於之前大量拍攝坐落於台北的民宿的經驗。這些位於精華地段的「民宿」卻出奇地破舊,住戶主要也不是觀光客,而是外籍移工、大陸新娘。諷刺地是,在這簡陋、糟糕,甚至可以稱作要價囚室的空間裡面,屋主會用些夢幻的貼紙、小盆栽布置房間,嘗試增添安適感。在暗黃燈光下,試圖透過這些物件營造溫馨,或是任何安逸的感覺,都是徒勞無功的,用創作者的話說,是「居家被廢棄的狀態」
在有次的拍攝過程中,創作者直面住客留下的生活痕跡,沒有清理掉的辦公桌、桌墊底下的字條、掛在椅上的毛巾,屬於某個住客日常的部分,因為拍攝需求的介入而懸置,他在這環境裡卑微的生存狀態被迫中斷,但又無法完全終止、抹除先前生活的積累。當拍攝這猶如命案現場的房間時,令創作者感到安慰的唯有牆面上世界名畫的仿製品,他們在某種程度上,都和所處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得無可奈何地「在這/那裡」。
(攝影/蔡霈文)
無論是汪正翔先前的《台灣聖山》還是這次的《台北民宿藏畫》,細心的觀眾可以隱約地察覺到汪正翔的創作策略,他的創作常源自對靠近、觸碰世界的過程所產生的挫敗,在汪正翔的作品中,以特殊的方式拆解、重組挫敗感,將其轉化為觀者能夠感受、觸碰的東西,像是《台灣聖山》的觀景台和形似風景區講解立牌的展場說明,或是《台北民宿藏畫》的「類AR」技術,儘管能將這些操作理解成互動式裝置,但我的觀點傾向將它們視為挫敗感的再現,暫且不論此種再現策略對觀者是否有效,基本上,這並不是它們的第一要務,這些裝置所指示的是處於「不能」的生存狀態,與觀者互動、溝通是額外附加的功能,它們之所以存在、被製造、展示,最初的目的僅僅是為了找尋一處可以安放那些無處安放之物的所在。
在《台北民宿藏畫》中,最引人注目的無非是十二張關於台北民宿的照片像證物般被擺置在光桌的陳列方式和封鎖線後白牆上的投影與畫框,這是走在科技尖端的「類AR」,觀眾可透過移動光桌上的器材來決定白牆上出現的畫面,隨意或有意地生成影像,並選擇投影的效果,放大還是縮小,黑白、彩色或負片。然而,參與輸出影像而獲得的趣味和快感卻是來自營造命案現場的氛圍和仿證物鑑定的過程。意識到這層微妙的關係後,我們也必須回看作品原初被創造的語境,那原是個令創作者感到難過的時刻,他發現人的生存可以降為如此卑微的狀態,而自身的介入還打斷了這樣的處境。最後,他意識到房間內不合時宜的名畫複製品和自己一樣,同為淪落至此處的異類。
(攝影/蔡霈文)
我並不知道地獄的構造和到底會有什麼,但是我猜組成地獄的特性其中之一就是狀態的無盡延續和無差別的重複,對我而言,汪正翔這次的作品指向的是生存的必須,生存的必須就是無法超脫、沒有出口、封閉的迴圈,最緊密、沒有空隙的迴圈是地獄變化萬千的形態之一。民宿空間內的複製畫可以提供暫時的慰藉,呼應創作者的處境,但它遠遠不能成為逃逸的缺口,就算在發覺一切是多麼令人窒息後,生存狀態好像只能和那些複製畫一樣,繼續彆扭地懸掛於某處的牆面,終究無力改變任何事物。
生活之所以還未成為地獄的最大原因是,我們仍堅信改變的可能,再怎麼備受質疑的信念有人也選擇相信,因為當意識到目前的生存狀態已經是耗盡全部可能後的狀態時,便說明了再也沒有任何事物還能被我們改變,還旁證了對未來、當下所投注的心力不會產生任何作用,一切已成定局。為了不落入虛無主義的窠臼,於是我們寧願將希望投注於另種空無的假設當中,即堅信一切都是有意義的。我想,「類AR」的運用就像是一個漂亮的假動作,汪正翔做出一套裝置想讓觀者誤認為,能對無可辯駁的狀態能有部分的掌控權,能在「蒐證」的實踐裡形塑,甚至發掘專屬自己的「命案現場」和「證據」。當起初操作時的新鮮感,漸漸褪散後,看著牆上變換的畫面和畫框內外變動的界線時,不禁對自己的動作產生質疑,在已預先設定好的程式和固定的照片中,到底還有什麼是未發現、值得探索的?
回答這個自我質疑前,讓我們再次召喚但丁,他筆下的《神曲》中,地獄之門上 (The Gates of Hell) 刻印的是「入此門者了斷希望」(Abandon
hope all ye who enter here) ,分辨地獄與非地獄的門閥就是「希望」,一旦背棄了希望,即跨過地獄前的門閥。為什麼就算面對某些固成、膠著的狀態,我們仍要抱著有機會改變的決心?為什麼需要「類AR」來輔助觀看作品?我的理解是,當我們接受僵局,承認這裡不存在任何變化的契機時,地獄前的大門便開始躁動不安,所以為了遠離地獄,或者是延遲那一刻的到來,只好繼續保持希望,儘管那希望的本質是虛假的。
台北民宿藏畫——汪正翔個展
2020/5/2-5/31 14:00-19:30(五六日開放)
ONFOTO 承德空間(台北市大同區承德路三段 90 巷 14 號 3F)
主辦單位|ONFOTO STUDIO
展覽策劃|汪正翔
企劃執行|ONFOTO STUDIO
展場設計|胡幼函
GIF 設計|Lucky Lu
完整資訊|http://www.onfotostudio.com/2020seanwang.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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