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文章

災異前的短暫歇息—《潮來之音》

圖片
  演出:鐘伯淵、曉劇場團員 時間: 7/16 14:30 地點:萬座曉劇場 文章連結: 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75475      本次的演出是曉劇場為八月即將到來的愛丁堡藝穗節製作的六十分鐘版本,節選了原作中關於女同性戀的越南代孕之旅和與盆栽為友的男子。或許因為演出時長刪減的緣故,貫穿於段落之間的線索並不明顯,亦或作品本身便偏好採用這類短篇幅的形式來回應導演試圖處理的宏大概念,我在觀看過程中偶爾感到段落間的不連續。另一件值得先聲明的事 — 若單純草覽節目介紹,只抓住幾個顯目的關鍵詞,如「災難」、「孤獨」、「存在」,很可能將《潮來之音》誤認為那類將觀者推入深淵的作品,反而錯過這次演出現場由肢體與潮聲共同堆疊成的療癒能量。    開演前夕,七位演員早已各自就位,他們將身體固著在特定的姿勢,成為如石刻般的雕塑,又像是禪修的入定。此刻,表演者的身體在此和舞台的枯山水、盆栽、沙發形成微妙呼應,肉身暫時凍結為靜物,是類屬於萬物的範疇,而非那我們願意獨立命名、稱之為「人」的存在。海浪的聲響將演員的身體從靜物化爲浪潮的部分,透過緩步進退模擬潮起潮落的現象;伴隨著演出者我妻惠美子的呼吸節奏和磬聲,眾表演者的身體時而彎折聚合如一即將襲來的巨浪,時而像浮現在海面、隨即消逝的浪花。甫開場便以身體的律動呈現浪潮的意象,但在這不斷重整、分離的海浪當中隱約存在某種不和諧的裂縫。     首先,在浪聲漸隱之後,是所有角色偶然「同框」的一小段落。透過事件「抓回脫逃的貓」暫時解除眾人的漠然,當歡快音樂結束後,卻又回歸先前互不相識的狀態。在這段帶出角色的引子中,兩位愛侶和手持植物的男子為今日的要角,他們各自困擾的問題相異,但角色卻進入相似的狀態。兩位代孕失敗後的出現分歧的女同情侶或將盆栽作為唯一可訴說對象的男子,他們的身份及面臨的現況在社會上無法歸為失常的那類,卻也不能如一般人「正常」生活。介於正常 / 失常兩著向度中間的灰色地帶是他們所處的尷尬位置,身處此地的人們,既無法享有對常規全然漠視的特權,亦得承受身為異類在主流社會生存所加諸的負擔和不解。那些與常人微小的不同,逐漸積累為日常生活的阻力:為什麼女同性戀想要有一個家,必須要承受更多肉身和心靈的折磨?為什麼殊異...

生之氣,生之慾:讀迪迪耶·德官《林園水塘部》

圖片
  美雪的遠行始於一次死亡。 平安時代,在偏僻的島江,以捕鯉魚維生的勝郎死於雨後泥濘的山徑。他的妻子,天島美雪,為了將丈夫捕獲的鯉魚依約送到遠方的京城,獨自背上裝著八條鯉魚的竹簍,帶著少量的銀票和鮒 鮨獨身前往平安京。    若要開展情節,這必是一趟多舛的旅途。 路上的顛簸和陌生的泉水沒有傷害鯉魚,旅途上行經的善根宿就算剛經歷海盜襲擾,暫時安好,魚群也尚且無損,仍在竹簍底部張開口部吞吃蜉蝣。直到美雪來到朝聖者寄住的佛寺,遇見不懷好意的兩名男子,吃下獲贈的紅豆年糕後陷入昏睡。一覺醒來,發現剩下兩條鯉魚。深陷焦慮的美雪求助於佛,卻見佛壇上放著六個接連著白骨的魚頭。 美雪找到綠嘴唇的媽媽桑,願意暫為游女,直到湊足買齊鯉魚的金額。夜晚,身著不凡的客人選擇了美雪,但當他貼身靠近時,美雪身上散發的味道—「混和著森林、搗碎的草和潮濕的土,一股洞穴的怪味」 [1] 推開了男人的身體。 被味道勸退的尋歡客,是園池司的司長渡邊名草。在不久後的京城,送交鯉魚的當下,美雪認出了他。   為何要千里迢迢將鯉魚送往京城?難道二條天皇有屈身蹲在水池邊,觀賞錦鯉悠遊的閒暇嗎? 似乎只有對島江人來說,特別是勝郎和承擔起責任的美雪,整件差事才有實質的意義。從渡邊名草的角度來看,這是京城內部傳統的延續,就算天皇根本不在乎,他也有義務確保一切井然有序地運作。困擾著渡邊名草的不僅是天草美雪和她的鯉魚,還有薰物合競賽。天皇出題的薰物合題目竟是一個故事,一名行走在橋上、穿越兩團迷霧的女子,而且,她的氣味將停留在橋上。 [2] 世間上是否存在能捕捉這個形象的香氣?渡邊連夜和助手草壁篤人趕往香舖,搜羅各種奇異香材製成薰香的基底,但這並非最終的答案。直到飛落渡邊臉上的一滴口水,他突然領悟了。身旁的美雪所散發的氣味是謎面 [3] ,而生命,正是通往謎底的小徑。   帶有濕泥土和悶濕的魚腥,混雜著汗水的氣味深深刻入了美雪肌膚的孔隙,步履行經之處所沾染的水氣更讓這些味道更加頑固地,像潮濕的空氣般黏附在她身上:善根宿飄著玫瑰色頭顱的湖泊、路途上的雨和山泉、待在平安京時遇到的大雪,以及時而閃現的回憶—勝郎在自家池塘的身影。 如果美雪聞起來就是生命的味道,那應無關芳香或惡臭。 生命的氣味並不純淨,但必得真實。 美雪與身著香薰衣的平安京顯要相比,簡直像是未經修剪的雜草對比細心照料的盆...

溫和地走進那安養院《春眠》

圖片
演出:四把椅子劇團 時間:2022/05/07 14:30 地點:水源劇場   今年距《春眠》首演已屆十年,四把椅子劇團選擇將簡歷穎的經典劇作再次搬上舞台。在歷經了多個寒暑後,同個劇本因時間的淬煉以及合作對象的相遇而展現的相異風貌十分讓人期待。這次的演出中,似乎弱化了之前在評論和訪談多次提起的「老人情慾」面向,也順帶改動一些原著的元素。透過溫柔地「做減法」和細節的變動,稍減了原先劇本的游移在忘卻和想起之間的曖昧性。我認為,美心究竟是忘記了,還是不願意想起來並非這次《春眠》聚焦的面向,此時的《春眠》更像一場循序漸進的疊疊樂(Jenga)。每次穿插的閃回都是抽取積木的機會,隨著事件發生,兩人的婚姻開始鬆動,曾經的承諾、親暱好像在這場遊戲中逐漸被耗盡。最後,因為遺忘,眼前的景象是崩跌的關係。   舞台上的兩人,藉敘事者的講述回到了遺忘開始的半年前,然後又變回木訥老實的研究生和鬼靈精怪、帶有嬌氣的教授千金。從相遇到決定共度餘生,正陽幾乎幸運得過分。在很久以前,他們以爲伴著海潮聲許下的承諾:「我們會便成更好的人」是永久的。短暫地轉為現在後,隨即藉著兩個過去的閃回,觀眾見證了婚姻由試探到彼此折磨的過程。正陽以晚歸試探美心,他期望對方能為此表現不同,就算往外頭望一眼也好;美心看似如常,只不過筆下故事的人物也在盼些什麼。諷刺的是,「不要拒絕生命中的各種平庸」出自深知自己作為凡人的正陽之口,卻也是他不安於平庸、凡俗的日子。餐桌那場戲,透過起初似是而非的玩笑和兩位演員狀態的轉變,讓再日常不過的「吃早餐」也能是消磨彼此的刑具。   不斷侵蝕記憶的疾病模糊了面容,美心沒有認出眼前的正陽,但他的形象卻一直都在。她記得貴賓狗和快滿出來的溫水,也一直在等他的探望,但當正陽終於帶著花去看她時,美心卻在大多數時候扮演「魚仔」的「阿青妹」,眼前結縭三十載的臉龐宛若初見。這次演出有個值得玩味的地方,正陽帶來的花束由百合換成桔梗,而桔梗的花語有著矛盾的意涵--永恆,亦是絕望的愛。   最後那場戲,光雄和美心的肢體接觸幾乎察覺不到慾望,或是任何殘存的生氣,反之則是安撫,甚至接近憐憫的觸摸。我想,他們間的親暱起先源自於錯認,對方身上投射著掛念之人的身影。「魚仔」而非光雄,美心利用命名的方式讓這段奇異的關係懸浮,接受「阿青妹」的角色。美心總是以她的方式給人安慰。 「他們離家...

Edward Burnett Tylor (愛德華・泰勒)人類學史辭典

圖片
生平介紹   愛德華泰勒(Edward Burnett Tylor)於1832年生於坎伯韋爾(Camberwell)的富裕貴格教家庭,他的父親為煉銅廠廠主。因雙親早逝的緣故,使泰勒在十六歲時便結束在托特納姆(Tottenham)的格魯夫之家學校(Grove House School)的學業,轉向管理家業。當時就讀大學的資格受《大學考試法案》(The Universities Tests Act)所限制,進入大學的條件是須為英國國教徒和宣誓對君主的宗誠,因此泰勒受制於宗教因素,無法進入如牛津、劍橋等大學就讀,並無取得大學學位。在二十三歲時染上的肺結核改變了泰勒的一生,他離開英國,前往氣候溫暖的美洲休養,他先在密西西比河待了幾個月,後來在古巴的哈瓦納結識了民族學學者、考古學家Henry Christy,他們結伴前往墨西哥,這次的相遇喚起了泰勒對人類學和探究史前史的興趣。   在1861年出版的首作Anahuac:Or Mexico and the Mexicans, Ancient and Modern為泰勒於1856年在墨西哥所見所思的遊記集成。泰勒於1865年出版的第二本著作Researches into the Early History of Mankind and the Development of Civilization被認為是將他推向民族學前沿的傑作(Haddon 1917)。該書上市的時間恰逢十九世紀「進化」或「退化」的爭論,退化論以都柏林大主教Richard Whately為首,他在1857年「人類的起源」演講中提出的觀點是如果人們被留在最低限度的野蠻狀態當中,在沒有任何幫助的情況下,無法提升到更高的狀態(Tylor 1865)。泰勒在書中反駁了Whately的觀點,認為造成不同人群間文明、精神狀態有別的原因是發展程度差異,而非起源的差異。泰勒肯定了人類享有精神的同一性,基於這個預設上才有可能從重建過往的歷史(Stocking 1963)。泰勒的思想在1871年發表的《原始文化》(Primitive Culture)有較為完整的闡述,除了以「文化」的定義廣為人知之外,書中將文化分為「原始-野蠻-文明」三個階段和提出遺存(survival)的概念、並採用比較法來歸類、比較文化所處的位置。   出版《原始文化》的同一年,泰勒獲選皇家學會的會員。在1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