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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懿澕《低級自由》: 錯身,換位的自由與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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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變形,並非奧維德或是卡夫卡的專利,無論是歸因於網路的發展或是媒介的多元,使得處於現世的我們在知曉「變形」的概念前,早已將形而上的概念轉化為實際的操演。不管是社群網站的帳號,或是遊戲的角色、虛擬實境的身體,甚至將範疇擴大,將馬克思的「異化」納入討論,在「變形」消解與重建的過程中,往往牽涉的不止於外觀或是功能的差異,更多是關乎於一套隱含的規則,或是一套既定、潛藏的認知結構。   李懿澕利用虛擬實境的技術,巧妙地根據蟑螂的視覺特性為觀者提供了另外一種觀看世界的可能。觀者戴上 VR 裝置後,眼前的畫面充滿著複眼獨有的細碎六邊形,從色塊中隱約可供辨認的紅色花磚、晃動的觸鬚意味著身分的轉變,而在隨後的十五分鐘內,將以蟑螂的姿態在不同的空間、平面移動。除了對視覺特性的模擬外,創作者也試圖展示了蟑螂生活的可能遭遇以及與其他物種的相遇。     老實說,十五分鐘對於這樣一個仰賴視覺機制的作品似乎有點冗長,起初的新鮮感在逐漸接受了複眼的設定後便開始消退,接下來的時間雖然觀者會在不同的空間轉換和以蟑螂的姿態觀察習以為常的日常,但是在視覺的呈現和視線差異之外,難以單純透過裝置的體感輔助和 VR 讓觀者與蟑螂共情,並分享視覺之外的感受。這試圖讓觀者沉浸到另外一個物種的試驗的效果或許不如預期,但透過將蟑螂,一個經常和噁心、骯髒掛鉤的物種,以非寫實 的方式勾勒 牠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達到了去蟑螂汙名化的效果 。   先不論是否成功地讓觀者能和蟑螂產生連結,或是以 STS 說詞宣稱跨物種的政治正確性,先暫且回到媒介特性本身。 VR 就視覺層面而言,不僅消弭了影像周遭的黑暗,更使螢幕,或其他媒介附近的雜物不可見,裝置中的飽滿畫面緊密貼合著視域,精神渙散的時刻也無法從畫面逃離,就算無心觀看,也避不開持續變換的色塊。現實的身體和 VR 裝置所形塑的身體部分疊合,當眼睛抽離了原先熟悉的世界,短暫地進入黑暗、未知,被拋進一虛擬、被建構的環境時,代表主體的視覺功能被轉化為接收,被動式地遭逢影像,除了閉眼歇息的片刻,我並不是「我的」身體的唯一擁有者。然而,肉身的「不能」更彰顯虛擬實境的身體所能之處,透過視角的轉換和視域的全面覆蓋,減弱了現實身體的能動性,卻又透過另一身體達到原初的肉身遠不能及,甚至無從想像的運...

[講座筆記] 等待好評──藝術媒體、評論發表平台的札根與開創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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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講座資訊 : 時間 :10/27 (二) 2:30-4:30 地點 : 薄霧書店 講題 : 等待好評──藝術媒體、評論發表平台的札根與開創之難 對談者 : 張玉音(典藏 ARTouch 總編輯) 王柏偉(數位藝術基金會藝術總監)     筆記   好的評論對作品(評論對象)的複雜性從來不會避而不談,它談作品的美,也談它的醜;它努力詮釋作者的視野與洞見,但也不忘指出他的偏見與盲點。這種評論人特有的「複視」( double vision ),賦予評論一種合乎比例與均衡的對稱美。 —林沛理 ( 香港評論家 )     首先,張玉音以林沛理對評論的詮釋作為開場。在這段引文中,林沛理提出好的評論需擔當起「評論」的責任,不應只著墨於作品的優點,而是進而梳理作品的組織,寫美,卻也不忘了在美善後面潛伏的幽暗。在對「評論」有了基礎的認識後,張玉音指出「評論」在視覺藝術領域的缺乏,並依個人觀察,以評論者的生存狀態探討為何評論在藝術書寫領域的缺席。   張玉音簡單分類了當今的評論環境的三個面向,透過對評論的生態認識,或許可以解釋為何評論難尋。第一,是無法依賴評論維生的大環境,現下的稿費機制並不能養活評論者,就算是斜槓的評論者也必須考慮文章刊出後的附帶因果,包括對人際關係、未來寫作計畫、職業規劃的影響 ; 第二,是由藝廊所支持的評論,藝廊或許是報酬相對高、相對穩定的邀稿方,不過評論者卻可能得面對來自畫廊和創作的雙重審查,在文章的自由度上受限 ; 第三,展覽主辦方的廣告預算所挹注的評論,這樣的評論和藝廊邀稿的評論共同的盲點在於必須將邀稿方 ( 或是說,資方 ) 的意見納入評論時的參考點。在充滿限制的環境下,評論者很難真正地「評論」一件作品。     典藏 ARTouch 高點閱率的文章多跟時事、藝文動態相關,和紙媒 ( 典藏今藝術、古美術 ) 不同,展覽、偏理論的文章在流量並不吃香,因此,在選題上會權衡比重。舉藝術圈的時事來說,編輯會先考慮兩個時間點,再評估是否利用媒體資源介入,一,是事件發生的當下,針對內容進行說明 ; 二,是事件過一段時間後卻仍繼續發酵,在網路上還有熱絡的討論。偏向時事類的文章能衝高流量的原因或許在於,對藝術圈亂象...

老李

    孤單的人影映在鏡子裡,微凸的肚腩,捲曲的胸毛在兩坨下垂的肌肉上糾結,幾綹混雜灰絲的頭髮固執地步不願退後,再退,便無路可退,到腦勺了。     這是老李,他決定去死,可是他在死前,有個願望—好好再「幹」一場。     老李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潑了些冷水,拿毛巾胡亂抹了臉,隨意地抓起牆邊鐵架上的白汗衫套上。他離開浴室,走到電視櫃下方,翻出下層抽屜中發繡的小鐵方盒,在一堆泛黃發皺的紙中翻找莉莉的電話。酗酒造成的後遺症在這時候好像特別嚴重,才數沒幾張,手就抖得彷彿中風似的,他只得停下來,甩一甩手,以為這無聊的動作能幫助血液循環,或是擺脫體內積累的短暫遲緩。     找到了。     亮黃色底的小卡褪得剩淺淺的黃,原本刺眼的顏色隨著時間而變得普通、失去奪人眼球的粗鄙,防水層的膠膜早已剝落,印在上面,俗艷的紅字卻奇蹟般逃過歲月和濕氣的侵蝕。     「不知道這麼多年了,莉莉姐還做這行不?」儘管遲疑,老李還是拿起手機,把數字一個個用指尖敲在屏幕上,鈴響了一會兒,接通了。     「…汝欲揣啥儂 ?... 喂 ? 」 「找莉莉,陳莉莉」 「啊…小等一下哩…莉莉姐,有人找你喔 ~ 」 「來啊啦 ! 來啊啦 ! 」 「莉莉啊 ~ 我是老李啊,記得唄 ! 去中國的老李啊…」 「唉呦 ! 整個人的說話方式都變了,怎麼回來了呀 ? 不是混得好好的嗎 ? 」 「唉 ! 出了點事兒,一言難盡,一言難盡 ... 想問你啊,還在做『那檔子』事不 ? 試來試去,還是本地的姑娘好,本地的姑娘啊 ~ 又是你的最好 ! 」 「你那張嘴呀 ~ 還是沒變,不過現在抓得可嚴囉 ~ 看在老朋友的份上,通融一下也是可以,只是…」 「錢的事不要緊,身外之物,帶不走的。今天下午可以嗎 ? 姑娘不要太老,二、三十幾的都行 !... 對對對,老地方,等會兒到了樓下叫姑娘按個鈴 !.. 」 「逼逼逼…」     好幾年了,莉莉還是急性子,或許跟名片上不改媚俗的紅一樣,時間改不了他們。還是說,他們不斷變化自己的位置和身分,換個時代也不過時、不褪色。   ...

瑣碎的觀展思考:黃華成 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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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攝於展冊       趁著開學前難得的空閒,補了幾個月前第一次看「黃華成 : 未完成」時,略過的影像和豐富的書籍封面設計。在《劇場》時代的回想與迴響的展間裡,播映著一九九四年的《重溫劇場時代》座談會錄像,其中,黃華成說了讓我十分玩味的一句話。他說 : 「沒有白色恐怖」。如果將黃華成「沒有白色恐怖」的說法單獨一提,似乎有點政治不正確或驚世駭俗。與其將這句話解讀為對白色恐怖的否定,不如視為一種回應時代的態度。     黃華成承認政治環境的高壓、審查制度、言論控制,他將這些高壓環境的產物視為眾所皆知卻避而不談的遊戲規則。他所認知的「專業」,是有意識地規避那些會觸發警鈴的題材、言論、符號,專業者面對障礙的姿態,應是繞道而非踟躕不前,亦即戴著腳鐐跳舞,徐步前行的步伐也不會因此停止。     當思索「沒有白色恐怖」一話背後可能的生成背景時,我似乎找到某種接近展覽的關鍵概念。對黃華成而言,相比於正向回應政治氛圍設下的種種限制,或試圖用行動或言語推倒藩籬,更為合意的處世之道是在彈性限度內取用需要的自由。     我尷尬地發現,在走出展場的那一刻,依然不甚了解黃華成,可能依稀記得的是幾條宣言或一些設計,以及莊靈在《先知》再製版末尾,固執地說—我是先知。身為一個零零後,當然可大方將觀展後的陌生歸咎於各樣的時代差異,無論是黃華成的、六零年代的、台灣現代的。但簡答能夠說明的問題通常不構成問題,單純歸因為時代差異,未免忽略黃華成的殊異性。     除了「黃華成」本身,任何的稱呼都不盡合適,而用「藝術家」作為黃華成的身分,無疑是最弔詭的一個。黃華成近似於處在藝術圈外邊的反動分子,對我而言,很難將他單純歸類為藝術家,因為他似乎不符合「藝術家 」一類的基模,但就其作品背後的反動精神和實驗性而言,卻又無比貼近人們對藝術家的想像。     綜觀展出的作品、手稿,儘管資料頗豐,卻難以在龐大的檔案中梳理一條明確的、可作為參照的線,如果帶著檢視回顧展的眼光進入展場,注定是個無效的嘗試。我認為,黃華成幾乎是以打游擊的方式創作,在他的創作中,不難找到近代西方思潮的影子 ( 儘管有著時差 ) ,他巧妙地捕捉這些尚未風靡的語彙,將...